國家一類資質??中央新聞網站

鄭小驢,遷徙路上的小說家

《環球人物》記者 毛予菲

 微信截圖_20190731113444

鄭小驢,原名鄭朋,小說家。1986年出生于湖南隆回,中國人民大學首屆創造性寫作班碩士,代表作《少兒不宜》《蟻王》《西洲曲》,新長篇小說《去洞庭》于近日出版。

 

小說家鄭小驢的居所緊鄰??谖骞?,一棟頗有些年代感的居民樓,窗外是整治后的美舍河。每天早上7點,河面準時響起清潔船柴油機的轟鳴。“這聲音真讓人痛不欲生!”為了解決刺耳噪聲,鄭小驢買了一副降噪耳機,戴上耳機,噪音消弭,又能每天睡到天光大亮。從人民大學首屆創造性寫作班畢業后,他回到海南,如愿以償地過上了“看球、游泳、跑馬拉松”的生活。“只寫了零星幾個字。”

“閑居”海南的鄭小驢近期回過一次北京。今年6月,他在北京的一家書店,做了一場新書《去洞庭》分享會,對談嘉賓是同為作家的好友梁鴻、阿乙、文珍?,F場200多個位子不夠坐,站著的人手捧新書,隊伍蜿蜒到場外層疊的書架間。在北京待了兩天,分享會一結束,鄭小驢調頭就走,逃離熙熙攘攘的北京。

《環球人物》記者聯系鄭小驢的時候,他剛從北京趕回???。記者發出采訪邀約,鄭小驢一口答應,看了提綱,洋洋灑灑寫了上萬字的回答。記者提出“面對面暢談”,他卻變著法兒拒絕:“哪里需要補充告訴我”“其實微信里也可以酣暢淋漓對話的。”

此后兩周,他和記者斷斷續續聊了很多,有書房里的龜背竹、小說中虛構的地名“石門”、家鄉繁雜的人情世故、成為小說家后的苦悶與歡樂……當然,聊天全程都在微信對話框里。而他的微信頭像就是一個騎在驢上的“槍手”。

 

寫現實中常見的漩渦,或被礁石拍碎的瞬間

2015年9月,人民大學文學院首屆創造性寫作研究生班開學,鄭小驢從海南出發,歷經近4小時飛到了北京。

在人大靜園宿舍樓,鄭小驢和同為作家的老友雙雪濤住一間雙人宿舍,床和書桌緊緊挨在一起。見面第一天,他們收拾行李、打掃房間,忙完后各自往床上一躺。雙雪濤想到了巴金和老舍,“兩位前輩住過一個屋子,寫了不少好東西,我們也得弄出點東西來”。

作家班匯集了一批優秀的新生代作家。班里的同學,有得過魯迅文學獎的,有小說銷量破百萬的,來頭都不小。此前,鄭小驢也已經發表短篇小說《鬼節》等,出版長篇小說《西洲曲》,收獲了包括“毛澤東文學獎”(由湖南省作家協會設立的湖南省最高文學作品獎)在內的多項大獎,被大半個文學圈熱切討論。在北京,如此一群“為文學瘋狂”的創作者聚在一起,聊電影聊藝術,晚上常常熬到三更半夜,第二天睡到天光大亮。

畢業兩年后,鄭小驢在一段文字里寫到的北京生活,卻是另一番感觸——“身份的轉換,情感的蛻變,外省青年與北京之間的微妙關聯,漫長得像場冬眠。”他帶著一個年輕寫作者的敏感,一點點地體察著這個龐大的城市,“我看到一個個漂泊者,有點才華,又不安于現狀,帶著夢想來到北京,被這座巨獸般的城市一天天磨掉銳氣,喪失意志,最后泯然眾人。北京是一個散發著巨大魔力的黑洞”。

《去洞庭》的創作,橫跨鄭小驢來北京前前后后的四五年。靈感來自他的一次進藏之旅。沿著氧氣稀薄的青藏線和滇藏線跑了一大圈,鄭小驢的車最后停在了廣州徐聞港。站在港口看大陸盡頭,他在微信朋友圈寫道:“前面是大海,再無退路了。”朦朦朧朧中,腦海里有了“幾個命運的線頭交織在一起的人,驅車去洞庭湖”的故事構想。真正動筆到了他在人大的最后一年。起了個頭之后,鄭小驢隨同學去了一趟歐洲,寫作又中斷了。直到2017年暑假,他離開北京,斷了家里的網,屏蔽了電視和朋友,將自己沉浸在一種隔絕的氛圍中,心無旁騖寫了整整8個月。“完成《去洞庭》,我體驗到了某種沉甸甸的踏實感。”

微信截圖_20190731113459

寫《去洞庭》,是他對在北京兩年的回望和梳理。鄭小驢將自己遇到的日常和荒唐,感受到的恍惚和隔離,糅進了小說。他的筆下是一群在大都市灰頭土臉的邊緣人:男人遭遇事業失敗、婚姻危機;女人和夢想告別、跟生活妥協;孤獨的大齡單身北漂與鸚鵡交朋友;懷才不遇的小說家和人生死磕;輟學的青年為了給父親治病走上犯罪的不歸路。在一場洞庭之旅中發生的車禍、綁架和命案,使得這5個人的命運交織在一起……

寫作期間的某天夜里,鄭小驢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,對方稱曾和他見過一面,跟他大段大段地傾吐自己的遭遇和不幸。鄭小驢掛了電話,向他們共同的朋友打聽這個女人的近況,朋友直截了當告訴他,“以后不要接她電話了,她有嚴重的幻想癥,那些故事都是編的,應該是受了一些刺激”。但鄭小驢并不認為這荒誕不羈,這一通深夜電話,成了《去洞庭》中北漂“剩女”的故事片段。“我相信我筆下的那些遭際,是我們在現實中常見的漩渦,或被礁石拍碎的瞬間。”

“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書寫主題,每代人應擁有屬于他們的獨一無二的記憶。我很理解有些人為什么一輩子都在寫知青,因為這觸及了他們的靈魂。而新的時代里,年輕作家會對北漂、蝸居、夢想有更多的切身體驗。”他想在《去洞庭》中書寫表達的,正是新一代人的孤獨、虛幻、漂泊、困惑與迷惘。“如同當年‘垮掉的一代’,現實也讓我們這代人妥協低頭。”

 

他的小說像個拳頭

有人把鄭小驢的寫作素材分兩大類:基于都市的和基于鄉村的?!度ザ赐ァ分?,鄭小驢的筆下第一次出現了從農村來到城市的青年;而此前他書寫更多的是少年的鄉村記憶。

鄭小驢曾經在這個社會真正的角落待過。那是他出生的地方,湖南隆回一個巴掌大的窮山村。18歲時,鄭小驢離開家鄉去外地上大學,但他的小說從來沒有遠離那里。

在《南方周末》“故鄉蒼穹下”專欄,鄭小驢曾提到祖母,寫她1951年身懷六甲時,“在刑場目送了年輕的丈夫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。清脆的槍聲過后,一道影子栽倒于地,背上綁著的木板上面寫著‘地主惡霸田某某’的字樣”;寫她在3年饑荒時期,“用冬瓜救濟過奄奄一息的鄰居”。其實鄭小驢出生的時候,祖母早已過世,他們從未見過面。多年后,家人發現她留下的詩歌,藏在一只高筒雨靴里。

家族的苦難記憶打開了他寫作的閘門。

2006年的暑假,鄭小驢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,完成了他的小說處女作《1966年的一盞馬燈》。故事主人公正是他的祖母,“誠惶誠恐唯唯諾諾地活著,像卑微的螞蟻”。他把這篇小說掛在“榕樹下”BBS上,被《佛山文藝》的一位編輯看到,改正了幾個錯別字后就發表了。“當時我寫的時候,身邊沒有人引領和啟蒙,全是聽從內心的召喚。”

從2010年開始,鄭小驢在長沙《文學界》任文字編輯,斷斷續續完成了幾個短篇。其中表現“湘西民俗風情”、描寫“凋敝鄉村種種慘狀”的《鬼節》成為他的成名作?!豆砉潯钒l表于《山花》,被另一位湘籍作家殘雪看到。殘雪將這篇小說推薦給美國《words without borders(無框文學)》和日本《中國現代文學》。她評價這個年輕人:“寫得如此老練,字里行間透出一股黑沉沉的力量。”

2013年出版的長篇《西洲曲》,依然與家鄉有關。寫作的時候,他突然想到老家的堂姐,“復述往事的熱情”一下子被勾起來。堂姐為了生個男孩,做了不下三次人流手術,最后咬緊牙關挺了下來,終于成功添了男丁,只是身體也垮了。后來再見時,昔日清秀的臉上,布滿了妊娠斑,皺紋綿延橫陳?!段髦耷方栌眠@段苦痛記憶,書寫計劃生育政策下一個五口之家的命運變遷。

鄭小驢筆下,真實又沉重的故事一個接著一個,獎項也紛至沓來,文學圈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識他。作家韓少功說他的小說“富有痛感,有心靈的緊張、燃燒,有土地和歷史的堅實依托”。馮唐評價:“他的小說像個拳頭,很快就讀完了,但是悶在心里很久,仿佛一個有脾氣的活物。”

有人從他的小說里讀到了童年和鄉愁,但鄭小驢寫家鄉不僅為緬懷。在他看來,鄉村秩序和倫理道德暴露出的問題,比一些城市問題還要嚴重。“農村生活中的那些真實磨難與苦痛,我不會假裝視而不見。對于社會的感受和思考,一直是我寫作的動力之一。”

微信截圖_20190731113515

 

“想起卡夫卡的《在流放地》”

28歲那年,鄭小驢決定離開家鄉湖南,前往海南生活。

他的住所位于???ldquo;流芳路”,“這條路的名字讓我時常想起卡夫卡的小說《在流放地》”。從隆回到長沙,從北京到海南,他視“遷徙”為一種成長。“一個地方待久了,總會有一種窒息感。那種漫無止境的單調乏味,讓人心生恐懼”。作家阿乙用“游擊隊員”評價好友鄭小驢。“好的寫作不應該生長在斗室,旺盛噴薄的創造力來自于新的環境和輾轉旅途”。鄭小驢和他的文字一直在途中。

閱讀喜好也在某種程度上奠定了鄭小驢的創作基調。他喜歡俄羅斯文學,美國作者菲利普·羅斯、菲茨杰拉德、??思{、海明威、厄普代克也都給過他啟發。對這些西方文學的大量閱讀,深深地影響了鄭小驢的語感與審美,使得他的敘事也接近西方小說的風格。

因為遲鈍孤僻的性格,鄭小驢說自己是“享受絕對孤獨的人”。小時候,他成績平平,表現平平。如果非要找高光時刻,恐怕只有他講故事的時候和被老師表揚的作文課。放學路上,他能給小伙伴胡編出一段“某俠士父母被暗殺,他墜下懸崖,偶得武功秘籍,練就神功,為家人報仇”的江湖恩仇。而其他時候,鄭小驢都坐在角落,沉默寡言。四年級的一次作文課,他生平第一次用了一個比喻句,“校門前的拱橋,像一彎新月”。老師在全班念他的作文,“那是第一次受到表揚,一向嚴肅的班主任給了我極大的滿足感”。

后來靠寫作有了名氣,但在作家朋友們眼中,鄭小驢依舊“很安靜”。同學宴上,來自東北的雙雪濤舌燦蓮花、掌控全場,激發著大家開懷暢飲,而鄭小驢是“酒桌上剩下的一群惰性元素”中,話最少的一個。雙雪濤如此理解他的內向:“看起來木訥,但只要聊到自己的樂趣,整個人都變了。他喜歡蘇聯作家帕斯捷爾納克的長篇小說《日瓦戈醫生》,跟我說‘特別好’,不依不饒地讓我‘必須看’。小驢對足球也執著瘋狂。兩年前歐冠有一場巴薩對巴黎圣日耳曼,巴薩上演驚天大逆轉。他半夜把我搖醒了,特別興奮。”

阿乙提到比自己小整整10歲的鄭小驢,想到的則是“開朗有活力”。“他是我所在的作家圈子里,身體最健壯的。他保持著跑馬拉松、游泳的運動習慣,喜歡旅游、攝影,還有大大小小的冒險。小驢有一種蓬勃感,像不竭的水源,或者是一種拱破土地的植物,讓我想到了電影《波西米亞狂想曲》里皇后樂隊的主唱弗雷迪。習慣挺起上身,走路時高視闊步,這樣意氣風發的作者,真不多見。”

截然不同的性格描述,其實是鄭小驢的兩種狀態。他用“內向”保護自己;而在隱于人后的“開朗”狀態中,釋放自我、尋找樂趣。

他有一篇創作談,這樣形容寫作之于自己:“寫作讓我激動,所有的苦難、幻想、憂愁都被激活了。我看到一條寬敞的大道朝我展開,之前所有的苦悶在我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都轉化為敘述的狂歡……我就像回到了我的村莊,皇帝一般自信著,在我的王國里開始了自由想象的旅程,以至于我后來寫著寫著就得意地笑起來……我意識到我天生就是干這行當的。”

責任編輯:于冰

聲明: 版權作品,未經《環球人物》書面授權,嚴禁轉載,違者將被追究法律責任。

  • 2019-07-31 11:43

標簽

最新文章

朝陽區打造首個國際人才一站式服務平臺

{r[title]}

這將成為朝陽區打造國際化、便利化、高效化營商環境的又一創新舉...

外交部從三個角度駁斥蓬佩奧抹黑言論

{r[title]}

事實不容捏造,謊言重復一千遍也還是謊言。

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

{r[title]}

部署中央預算執行和其他財政收支審計查出問題整改工作。

亲朋游戏中心官网充值 体育彩票排列五综合走势版 什么是资产配置 江苏快三平台下载安装 天津11选5购彩 三分pk拾有什么规律吗 江苏一分快3稳赚公式 吉林快三手机投注下载 股票买卖交易软件 山西十一选五开奖走势图 百度 华鑫配资